马拓 我上班的地铁站外有个小保安，那天引起了我的兴趣。当时我正在安检机附近执勤，忽然看见他飞奔着跑进了站厅，看样子像是追赶什么人。我赶紧朝着他奔跑的方向望去，发现他只是要提醒一名没有戴好口罩的乘客，说完之后，又擦着满头的汗水走出了地铁。 从他执勤的位置到站厅，少说也有大几十米，想必那位乘客是从另外一个比较远的地铁口进来的，他只是隔着人流瞥见了一眼，就匆匆进来劝说，真是非常负责了。 当时我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责任心强的层面，每次到站外巡逻，会有意无意多看他两眼。我猜测他最多二十岁冒头，消瘦的小身板上总是撑着一套略显宽大的制服，与街面上那些总是风尘仆仆的保安员相比，他的衣装非常整洁，一些地方已经被洗得掉色，甚至擦肩而过时都能闻到隐隐的肥皂味。他的眼睛也很有特点，不算大，但是很“闪”，眨眼之间能迸出一些小心思那种。 但我并不知道他成天在想什么。我只知道他的工作很乏味，每天独自站在地铁口的台阶上盯着过往乘客，好像什么都不用做，又好像什么事情都躲不过。比如我会看见他帮老人提行李箱下台阶，会给找不着北的乘客指路，也会在对讲机里哇啦哇啦讲了一通什么之后，跑跑颠颠地去某个角落查看情况。 另外的时间里，他看上去都像是发呆，笔杆条直站着，从艳阳高照到日暮西山，从人流攒动到乘客寂寥。 不得不说，他和我有点儿像。想到此处，我又觉得他很普通了，可能孤独之人都差不多，就是当外界什么都没有发生时，自己也不知不觉虚度了一天。像是硬塞的帽子，大家一起戴好，不情愿但又很共识地扮出普罗大众的真实模样。 直到有一天，单位需要我拍摄一组在地铁口执勤的照片，我找到他，说：“嘿，能帮我照张相吗？” 他远远地忽闪着眼睛，指自己鼻尖：“我？” “对呀。” 乐颠颠跑过来，他接过我手机，反复确认拍摄界面里那个唯一又硕大的按钮，问我横屏竖屏、远景近景，以及需要把什么景观囊括进去，反之不要带什么繁冗杂物，等等。 我被他问得一愣一愣的，因为我自己都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些。 好容易定好拍摄方案，他来到不远处的前方，一会儿下蹲一会儿垫脚，还会依据着光影强弱调度我的位置。那架势，真有专业摄影师的既视感。 拍摄了好多张，他心满意足又诚惶诚恐地给我展示，说：“哥，你看这样行不行。” “太行了。”我都快中暑了。 他来不及擦汗，脸都笑糊了。 晚上我翻看着手机中那些照片就想，我们还是有区别的。对于平时无足轻重的琐碎，我好像都是没过脑子似的得过且过，比如照个照片打开镜头按快门就可以了，压根不需要什么周密部署。如果不是今天小保安煞费苦心一番，我都会忘了今天还拍了照。 由此我联想到，当我一个人自处时，如果没碰上什么事儿，我好像也不大会有什么记忆点。外界的平凡无奇抹白了我的大部分，使我无论是在工作还是生活中，都几乎丧失了自己的存在感。 走路的间隙恍惚间会忘记自己是从哪里出发，拿起水杯时才想起半天都没有蓄水，某段文字看到末尾依旧没有搞清含义，出门前怎么也找不到那个才戴过一次的口罩。 这好像才是我独处时的常态。因为没有任何的交流互动，我的行为多半是没有意识的。 而小保安并不是这样。他和我正相反，尽管一个人平淡无聊，却能常常处在一个有意识状态。他知道自己每时每刻都处在哪里，需要做什么，从不会把本就有限的思维无限闲置。所以他才能在帮别人拍照时殚精竭虑，在远远看到有人没戴口罩时跑过去提醒。 高质量的独处并不需要你做什么大事，有了什么提升，而只是获得一个“有意识状态”就可以。那样你每一天的生活都是实打实的，哪怕是没有发生什么，你也不会错过什么；哪怕只身一人，你也不会觉得寂寥难耐。 之所以想到写这一篇，是因为我中午在地铁口又看到了他。当时他刚刚换了岗，手里攥着一只烤肠，边吃边盯着地上的一只野猫。那猫傻乎乎地望着他大快朵颐，就在我以为它要失望而归时，我看见小保安把最后一口烤肠轻轻从签子上撸了下来，“粽粽粽粽”地蹲下来放到了它的嘴边。